汪恩是在一张按摩床上被法警揪起来的。按摩小姐们以
为是“扫黄打非”的来了，一时间像炸了窝一样，东奔西窜，
尖利的惊叫声响成一片。后来才知道，抓汪恩与按摩无关，
他是被他亲娘告到法院才被带上手铐关进“大沟北”的。

　　“大沟北”是县里看守所的代称。这是因为看守所位于
县城的最北边，与县城隔着一条运河。如果某某被抓，县里
的人们习惯上就说给弄到“大沟北”去了。这“大沟北”有
十几个囚室，占地几十亩，高高的围墙上面布有铁丝电网，
围墙的四个角上建有岗楼，岗楼上有担任警戒任务的全副武
装的武警战士。

　　故事发生在第七囚室。

　　这间囚室最多可关10人，“严打”的时候曾关过20多人。
眼下，确切地说是下午3点前，这间囚室里只关押着6人。十
几天来，七号囚室的人员比较稳定，没有人被放出去，也没
有人被投进来；因此使本来就单调乏味的牢狱生活愈加的单
调乏味。

　　牢头狱霸世代都有。七号囚室的老大是小分头。小分头
三十多岁，瘦高个，左脸上一块刀疤。眼睛很小，却放着贼
亮亮的凶光。他上面有四个姐姐，自幼娇生惯养，好逸恶劳，
初中没毕业就在社会上瞎混。他这已是二进宫。上一次是在
20岁时参加一个犯罪团伙，盗窃拖拉机、三轮车和摩托车，
结果被判了10年有期徒刑。提前三年释放后，老实了两三年，
终嫌诚实劳动来钱太慢，就故伎重演。

　　二号人物是李三。李三个子不高，敦敦实实，一身横肉。
他的父亲原是县运输公司的司机，因车祸而不幸亡身。母亲
管他不住，上高中时因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其实他早已厌
学，乐得在社会上逍遥自在，很快便成了县城里的小混混，
走在大街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经常寻衅滋事，是
看守所的常客。

　　六人中地位最低的是涉嫌猥亵幼女罪的卜世仁。他五十
多岁，身材矮小，面容丑陋委琐，原是一个偏远山乡的小学
老师，曾在办公室以辅导功课为名，猥亵多名一二年级的女
学生。小分头和李三视他为人渣，经常对他进行辱骂还把他
当做练拳的靶子。他的铺位离尿盆最近，并负责倒尿任务。
但时间久了，小分头和李三对他也似乎厌倦了，他才得以在
这间囚室里苟且偷生。

　　汪恩的到来，好像给这昏暗的囚室带进了一缕阳光，6个
人的心中也仿佛打了一剂强心针，个个莫名地兴奋起来。

　　汪恩中等身材，凸出的大肚子好像里面藏着一口倒扣的
铁锅。他面色红润，梳着一个大背头，如果让街头相面的见
了，一定会奉承他天庭饱满印堂发亮要升官要发财的。汪恩
环视了一下囚室和囚室里的人。反差太大了，简直跟做梦一
样。中午还和一帮朋友山吃海喝呢，之后又到按摩院去找小
姐按摩。他一边舒服地享受着小姐的按摩，一边盯着小姐那
娇好妩媚的脸庞想入非非。而现在呢，竟然和这些鸡鸣狗盗
的人关在了一起，这他妈简直是对自己人格的侮辱。但光棍
不吃眼前亏，他微微点点头，很友好地向这些人笑了笑。小
分头抬手示意了一下，汪恩便又往里走了几步，站到了囚室
的中央。汪恩刚站定，想抱抱拳，和诸位江湖一下客气几句，
不料身旁的李三猛不丁将一个破褥单往他头上一蒙，几乎是
在同时，拳头就像雨点一样落在了他的头上和身上。也不知
是谁飞起一脚，汪恩就扑通倒在了地上，接着就是一阵猛踹
和狂踢。

　　突然，狱门咚咚响了几声，并传来狱警的喝问：干什么？

　　殴打戛然而止。

　　汪恩掀起褥单子，声嘶力竭地喊叫，警察，他们打人！

　　囚室的铁门上有一个小方口，小方口上现出了狱警的大
半个脸。怎么回事？

　　小分头的脸上立刻堆满讨好地笑容：报告政府，平安无
事！

　　狱警严厉地说，都给我放老实点！哼！说完小方口就咣
当一声关上了。

　　小分头的笑容刷地一下消失了。他上前一步，猛地揪汪
恩的脖领子，“啪”地煽了他一个耳光，咬着牙一字一句地
说，小子，你以为警察是你爹啊！给我老老实实站在这儿，
动一步砸断你的狗腿！

　　囚室靠里的那面墙是一溜通铺。小分头挺直腰板坐在中
间，其余人等分坐两侧。小分头清了一下嗓子，指着汪恩说，
现在我们第七号牢房要依法对你公开审判，你狗娘养的要老
老实实地回答。姓名？汪恩早被打蒙了头，一时还没反应过
来。小分头提高嗓音，姓名？汪恩。那个汪？三点水加一个
王字。卜世仁说，是汪精卫的汪。小分头把眼一瞪，闭住你
的臭嘴！你他妈“不是人”永远成不了人！还真是巧了，前
头有个“不是人”，今儿又来个“忘恩”！忘恩，忘恩，这
狗东西肯定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王八羔子。

　　年龄？38岁。职业？干部。哪儿的狗屁干部？工商局。
为什么被抓到“大沟北”的？因，因，因遗弃罪。什么？遗
弃？你遗弃谁了？遗弃，遗弃我娘。汪恩的声音很小，像蚊
子在嗡嗡。大声点！你他妈向老百姓发贼横的劲头哪儿去了？
汪恩鼓了鼓勇气又重复了一声，遗弃了我老娘。

　　他妈的！小分头怒不可遏，他一拍大腿，指着汪恩的被
打歪的鼻子说，我去偷去抢是为了孝敬老娘，你个狗东西竟
然不养你老娘！

　　在场几个人的脑海里几乎同时都掠过了自己老娘的身影。
小分头眼里有点潮湿。他听说家里的老娘得了脑血栓，要不
是她的姐姐们轮流照顾，老娘早就不在人世了。但他不认为
他老娘得脑血栓跟他不走正道惹老娘生气上火有关。

　　其他人也都十分愤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还
知道孝敬爹娘，还那么富有人性。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什么
玩意？你看这名儿起的，真他妈是个忘恩！揍他个龟孙子！

　　小分头继续审问。你老娘多大岁数了？65岁。你爹呢？
死了。死多长时间了？我也不知道，反正那时候我还不记事。
你弟兄几个？弟兄俩。你是老几？老二。你哥呢？死了，大
嫂改嫁了。你为什么不养你娘？我娘偏向我哥一家，不帮我
们看孩子。我老婆说当初你娘光指望你大哥了，现在知道找
我们了，我们不管。她说我要管我娘，她就跟我离婚。什么
东西？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跟你娘亲还是跟你老婆亲？
没有你娘哪儿来的你？你知道有一首歌叫“世上只有妈妈好”
吗？知道。我看你他妈的是忘了。好，现在你给我唱“世上
只有妈妈好”。

　　卜世仁突然又冒出一句，罚他唱一百遍！他教学时经常
给学生留的作业是写一百个“大”和一百个“小”。小分头
看了“不是人”一眼，破例地没有骂他，竟点了点头，对，
“世上只有妈妈好”，唱一百遍！李三补充道，少唱一遍搧
你一个耳光！唱！其他人也都附和，唱，唱“世上只有妈妈
好”！

　　因为汪恩的不孝，工商局的领导曾多次找汪恩谈话，说
你少打一次麻将少喝一场酒少去一次按摩院就够你老娘的了。
可汪恩根本不当回事。无奈，依靠捡破烂维持生活的母亲，
在县妇联的支持下，才向法院告递了诉状。此刻，被打的鼻
清脸肿浑身疼痛的汪恩，流着眼泪，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
地唱道：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
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
开了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