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赌”这个词儿的意思,现代汉语词典是这样解释的:
拿一件事情的真相如何或能否实现赌输赢。
王庄的人们虽然不会死扣字眼儿,像教书先生那样说出
“打赌”的字面意思,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这个词的正确使
用。比如二狗,在七岁时就打过一次赌,代价是差点送掉小
命儿。
当时正是初夏季节,那天,二狗和七八个伙伴来到村外,
见一条水沟打了一个土坝,坝前那清清亮亮地河水似乎要溢
出沟沿似的,平展展好像一块大玻璃(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
翡翠),站在岸上心里便有一种跳下去的冲动。金哥说,这
水有多深啊?谁敢跳下去试试?大家你瞅瞅我,我看看你,
再瞪一眼那看不到底的水沟和没膝高的正在秀穗的绿油油的
麦田,谁也没说话。
金哥年龄最大,个子也最高,他爷爷是位老中医,他爹
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家庭条件比较优越。因此,金哥就理所
当然地成了这一群的领袖。他见没人响应,就举起手里的弹
弓说,谁打赌,谁敢跳下去我就把弹弓送给他。大家的眼珠
子一亮。
金哥的弹弓!平常你给他十个玻璃球他都不换。金哥的
弹弓架用的是钢丝,弯制得考究,又硬又亮,完美得无可挑
剔像一件工艺品;而其他人多数用的是黑乎乎的铁丝,二狗
的则属于最不争气的那种,找了个“丫”形的木棍瞎凑合。
另外,金哥的弹弓皮筋是输液管做的,管壁粗厚,弹力大,
拉得长,射得远;而别人的多数用的是双根气门芯,也算说
得过去,二狗的简直丢人,是从自行车旧内胎上绞下来的已
用乏了的皮带,弹力很小还容易断,其射程还不如他自己抡
起胳膊投得远呢。金哥的弹弓曾创下过许多辉煌战绩,比方
说,射下过树上的麻雀,打伤过臭子家的赖狗。最惊心动魄
的是,在一天晚上和前街的一伙小子的“战斗”中,金哥用
他的弹弓一下子击中了二亮的脑门,二亮立刻像杀猪一样嚎
叫起来。后来金哥他爹说要是再往下偏二指,二亮就成独眼
瞎了。金哥听了伸了一下舌头,我的娘!
尽管金哥的弹弓对大家都有很强的诱惑力,但都没有吭
声。本来二狗的个子较小,不管怎么论,这个冒险的任务也
不该落到他的头上。但二狗看了看金哥手里明晃晃的弹弓,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丑陋不堪的也叫做“弹弓”的弹弓,不
知怎么大脑一热,说我敢!脱下裤衩往地上一丢,背心不用
脱,没有,凉鞋不用脱,也没有。那时二狗家里很穷,上学
之前一直光着屁股四处乱跑,背上书包念书之后身上才多了
一件小裤衩。当二狗真的纵身一跳时,脑子里似乎并没有想
到金哥的弹弓,而是有一种样板戏《智取威虎山》里杨子荣
那种英雄和自豪的感觉:因为我做了包括领袖金哥都不敢做
的壮举!
不过也应了一位哲人的话,每个人都有选择行为的自由,
但他必须为他的行为承担责任。
只听“扑通”一声,溅起几团浪花,二狗的小小的身躯
就没入了清水之中。二狗的小脚丫触到了沟底,本能地往上
一窜,脑袋也终于窜不出水面,就又沉到了水底,接着又是
本能地一窜,还是不能自拔出水,人们只能看到二狗的一撮
黑黑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飘忽忽,还有二狗喝水换气制造的
水泡泡。金哥他们都傻了,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大家就
一齐扯开嗓子跳着脚地喊了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掉
水里啦!幸亏二狗他爹就在附近浇地,听到喊声,以追野兔
般地速度奔了过来,一伸手把二狗从水里提溜了上来。这时
二狗的小肚肚已灌满了河水,鼓得像个秋天里的刀郎。二狗
爹把二狗的身子脸朝下担在他的膝盖上,喝进去的水便一股
一股地从二狗的嘴里吐了出来。好家伙,喝进去的水足足有
一扎啤酒的量。总算命不该绝,二狗终于呵呵地哭了出来。
旁边围着看的小伙伴们这才欣喜地小声叽喳着,活了活了,
仿佛大点声说话就又把二狗的魂儿吓跑了似的。
大凡打赌,要赌的事情定非易事,而赌注又是极为诱人。
在七十年代的王庄,因为老少爷们饱受饥饿之苦,所以,最
具诱惑力的当然就是吃了。
王庄地处平原,土地肥沃。但在七十年代,虽然天天高
喊“农业学大寨”,动不动就搞春播大会战、夏收大会战、
种麦大会战、冬闲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大会战,等等等等。标
语铺天盖地,大喇叭昼夜哇啦,早晨天不亮就集合社员下地,
中午还要送饭到田间地头,甚至还动员社员过一个革命化的
春节,大年初一也要参加劳动;可老百姓的日子却一天比一
天紧巴,饱餐一顿白面馍馍、白面烙饼便成了人们越来越遥
远的梦想。
话说金哥和二狗高中毕业后,也光荣地成为了王庄第三
生产队的社员。金哥长得很英俊,按现在的说法叫帅哥,家
庭条件又好,已经和村里的“村花”--二亮的姐姐订了婚。
二狗个头没蹿起来多少,却是喝凉水也长膘的主儿,横向发
展迅速,因此得了个外号叫“碌碡”。二狗娘几年前就得痨
病死了。家里没个女人,二狗爹和三个儿子搅和在一起,日
子过得很悲惨。在这个“光棍堂”里,四个男人一天三顿饭
只会煮菜粥,不会烙饼也不会蒸窝头,只勉勉强强填饱肚子
而已。
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电视没有卡拉OK更没有英特网,但并
不等于人们没有欢乐。每天,队长当当当地敲钟后,男女社
员们才陆陆续续地从家里出来,人到齐后队长才开始派工,
派完工后人们再回家去取劳动工具。一群人扛着农具离离拉
拉蹭到地头,又一屁股坐在地上,男人们要抽上一袋旱烟,
这才开始干活。干活也是慢里慢腾。干到地中间时,又歇上
一会儿,再吸一袋旱烟。当干到另一个地头时,歇息的时间
最长,人们坐下来,说笑话讲故事追赶打闹摔跤掰腕子嘻嘻
哈哈其乐无穷。二狗长得窝囊,心眼比较实,常常是被取笑
的对象。
金哥一本正经地说,碌碡,想不想娶媳妇啊?二狗白了
他一眼,说你他妈的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还拿俺寻开心。
金哥装做生气的样子,说好心当成驴肝肺,赖狗乱咬吕洞宾,
咱俩一块儿光着屁股长大的,我骗你干嘛?哎,二狗,真的,
我二姨家的邻居,人家愿意嫁到咱村来,说让找个人家。旁
人在一边起哄,快说快说,哪个村的,长得什么样?金哥清
了清嗓子,说是朱家庄的,浓眼大眼,梳着一根大辫子,穿
着一身黑衣服,嘴比较大,耳朵也不小,平时爱唱歌儿,只
是调儿拿不准,一天到晚光会哼哼,吃饭时喜欢吹泡泡……
刚说到这儿,人们指着金哥早笑得前仰后合。二狗正椤椤地
听着,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金哥说的是他妈的猪!他
气得抓起一块坷拉仍了过去。金哥早逃之夭夭了。
这天是在小麦地里点种花生。现在要说吃饭喝酒点个花
生米算是最简单最便宜的了。可在那时,吃花生在农民眼里
简直是奢侈。花生做为油料作物,上级每年都给各生产队下
达种植任务也是政治任务。而收获花生时,生产队除了留下
一部分做种子外,其余就都上缴了国家,一点也不分给社员。
点播花生的前一天,生产队把保存在仓库里的花生种子按人
头分到各家各户去剥花生皮儿。为了防止社员们在剥花生时
顺手把花生仁送到自己嘴里成了美味,也防止私留一把两把
的给孩子们解馋,分发之前生产队都公开做一个实验:先称
一斤带皮花生,然后当众剥出花生仁再称重量,从而得出一
个适当的比例,并以此计算将来回收花生仁的斤数。如果交
回来的花生仁分量不足,对不起,你到“黑市”上买去!对
于这稀罕物,家长们像坚壁清野一样把花生藏得结结实实,
不能让孩子们发现。等到夜深人静,孩子们熟睡如猪的时候
才蹑手蹑脚地把花生取出来,“嘎吧嘎吧”地剥个半宿。等
到第二天孩子们醒来的时候,眼里看到的只是一堆花生皮了,
便都暗暗后悔怎么自己不让一泡尿给憋醒啊,那样就能够以
剥花生的名义偷偷尝一尝花生的味道了。
点种花生的时候,生产队长也是绞尽脑汁寻找防吃措施。
曾经想出的做法是控制数量、派人监督,但都不理想。比如
说,按要求每个坑应放上四粒花生仁,可有的社员只放上三
个或者两个这样就贪污一个两个,甚至有的坑里一个都不放,
而是全部放到了自己的嘴里。无奈,数日之后,生产队还得
派人检查,发现没有出苗的还要补种。后来,生产队长想出
了一个绝法,当着大伙的面将花生仁拌上敌敌畏,并一再警
告如果偷吃,出了事集体概不负责。但这种方法也有风险。
有一年,前街的二亮和两个小伙伴到地里砍草,发现麦地里
刚点播的还没发芽的花生,喜出望外,便趴在麦笼里,一个
坑一个坑地刨出花生仁,捻捻上面的湿土就美美地吃了起来。
三个孩子吃饱了回家,结果半夜里敌敌畏毒性发作,虽然立
即被送到乡卫生院里抢救了一番,也终没有挽回这三个孩子
的性命。
点种花生的时候,有毒的花生从手里滑过,想吃却又不
能吃不敢吃,除了队长之外,社员们的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
味。但这有什么办法呢?倒是越没想法干活越快,还不到中
午,队长就宣布下工了。大姑娘小媳妇们都叽叽嘎嘎地回家
去了,年龄大些的男人们也慢慢往村子里走去,剩下七八个
小伙子便去地边的运河上去洗澡。
几个人脱光了衣服,扑通扑通地跳进水中。在水里,二
狗感慨地说,什么时候咱也到“小香港”吃一顿去啊。经他
这么一说,大家的眼前便不约而同的浮现了“小香港”的繁
荣景象。
所谓“小香港”说的是邻村李庄。李庄是个小村子,一
条国道穿村而过。李庄的人们自古就喜欢做买卖,即使闹文
化大革命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这里也像扫帚扫不到的
角落,照样有杀猪卖肉卖杂拌卖粉肠的,有炸馃子片的有打
芝麻烧饼的有卖老烧酒的。在邻村人们眼里,李庄的人是不
走社会主义而大搞资本主义的,故而就有了这么个外号“小
香港”。虽然搞资本主义是可恶的,但“小香港”的猪肉猪
杂拌猪粉肠还是令人垂涎欲滴的,它们经常走进王庄人的梦
里。不过也只是个梦罢了。当时的“小香港”,它的消费人
群主要是过往的司机,另外就是附近村里生产队的干部和仓
库保管员们,他们用集体的粮食偷偷地换些回去开开荤;至
于一般的社员,只是想一想,并因此多分泌一些唾液而已。
二狗他们洗澡的地方,距离“小香港”不足200米。不过
曾在“小香港”吃过猪肉喝过烧酒的却只有金哥。金哥出身
中医世家,在号脉和针灸方面得过他爷爷的真传。一次,李
庄一位妇女得了急症,县医院的大夫都说看不了,让拉回家
准备后事。一家人正在守着昏迷的病人悲悲切切,恰好金哥
路过她家,进去分开众人,迷着眼号了号脉,便从口袋里拿
出针灸盒,在那妇女的肚子上扎了七八根银针,不一会儿,
病人竟睁开了双眼又活了过来。病人家属感激万分,就在
“小香港”的一家肉铺请金哥痛痛快快地大吃大喝了一顿。
金哥似乎还在回味着那次载入他人生史册的辉煌经历和
吃肉喝酒的感受,他说,二狗,想不想吃烧饼夹肉啊?二狗
翻了翻珠子说,想怎么着不想又怎么着啊?你请啊?金哥说
要请得有个理由啊,这么着,咱打个赌,你要能赢我就请你,
五个芝麻烧饼一斤猪头脸。二狗精神为之一振,怎么赌?金
哥抬头一望,远远看见一个女人胳膊上挎着个红包袱,从东
边走过来,说看见了吗,那边来了个娘们,她肯定得从这座
桥上走过,你要敢光着屁股站在这座桥上,我就请你。二狗
瞪着眼珠子想了一会儿,问说话算数不?金哥说,不信吗,
钱就在口袋里。金哥上岸,从口袋里掏出5块钱交给臭子,说
把钱让臭子拿着,我要输了让他去给你买。二狗说行,这有
什么不敢。
那女人越走越近了,别人或蹲在水里或躲在树后,只有
二狗赤条条地像个碌碡似的戳在桥上,背对着那个女人。二
狗的早饭仍是喝了几碗菜粥,不顶饿,现在肚子里早就咕咕
地叫了。他想,大不了被那娘们骂几句,没什么了不起,就
这换一顿芝麻烧饼夹猪肉,也他妈的算值!不过,当那女人
走近时,二狗的心却突突地跳了起来。他的灵魂仿佛在说,
狗日的,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还要脸不要脸啊。他打了一
个寒战,嘴唇发紫,浑身冷得哆嗦起来。但他的肉体却不听
使唤,像钉在了那里,想动却不能动了。
当那妇女走近时,金哥他们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你道
是谁,那妇女竟是二狗的姑姑!金哥想喊已经来不及了,只
好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将要发生的一幕。
二狗的姑姑是为二狗父儿几个来做过冬的棉衣的。她挎
着红布兜远远看见了桥上的男人,心里骂道,那家爹多娘少
的天打五雷轰的混蛋王八羔子!真是缺了八辈子德了!但这
运河挺宽,水又深,不走桥还真的绕不过去。她横了横心,
从路边捡了一块石头,反正自己是过来人了,还怕她个兔崽
子不成,就加快了脚步,气咻咻地向前冲去。当她走过那男
人几步后,转过身想把那裹着愤怒的石头掷过去,她一抬眼
却吃惊地认出了二狗!她万万没想到干下这缺德事的竟是二
狗,她的亲侄子!她咬着牙把石头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向
前走了。
再说蹲在桥上的二狗,当他认出姑姑的一刹那,好像一
记响雷打在了头顶。无地自容地二狗一头就栽到了桥下。本
来人们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是过了一分多钟,还不见
二狗从水里钻出来,这才急了,大声喊道,二狗!二狗!水
面很平静,看不见二狗的影子。人们纷纷跳下去,扎进水里
去摸,但一无所获。正当人们焦急万分的时候,二狗爹手里
提着一根木棒快步冲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骂着,二狗,你个
丢人现眼挨枪崩的,今儿我非把你打死不可!
当二狗爹得知二狗跳进了河里再也没有上来时,他顿时
脸色苍白,扔掉手里的木棒,冲着河水声嘶力竭地喊道,二
狗!二狗!……
两天后,人们在下游三里多的地方找到了二狗的尸体。
原来,由于惊慌失措,二狗头朝下从桥上跳下时,一口水呛
进了他的肺里没缓过气来,擅长游泳的二狗就这样被淹死了。
金哥被他爹暴打了一顿。“村花”也跟他取消了婚约。
后来,金哥当兵走了。据说是去了西藏,在部队他入了党提
了干成了家;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