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压低了帽子,习惯性地用右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然后将老婆用力拖上了车，在腊月初一的头晚奔了产院。

云，很淡，星，像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巡视着他，这反倒让
柳明突然感到：希望来了……

家距产院很远，就快到的时候老婆在车上哼起了歌儿，柳明
猛地回过头来，老婆下意识地吿诉他：是情不自禁。"这样显
然生不出儿子。"柳明愤愤地想。

预产期就在明天，回家？肯定不行。柳明只好从车上"拖"下
老婆，边上楼边教导：见到医生要说很难受，不然叫你打道
回府。老婆拙拙地应着。

从值班室的小窗口飞出的一声尖叫，把他们请上了三楼住院
处。刚一上楼，一个又瘦又小的男子拦了来路，动作麻利地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直冲着柳明递了过来，柳明和老婆
先是一惊，然后莫名其妙。"我老婆生了个儿子，算你们运气，
今晚每个男人一包香烟。"小个子郑重其事地说着，然后又站
好等着人来。

柳明尴尬地接过烟，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后怕来，他担心自已
会很快像他一样发神经。他怏怏地给老婆办好了住院手续，
心里仍放心不下发烟的"孩子爹"。

夜，其实已经很深了，可产院楼口的住院处却热闹得像星期
天的早晨。不时推来的产车向聚集在楼道里的孩子爹们报告
着喜讯，每位爹和等着当爹的心似乎都是相通的，他们会为
其中任何一个完成了当爹前的伟大过渡而欢欣鼓舞，倍感自
豪。每个人似乎对自已的这段经历都很津津乐道。随着切切
的语声，柳明来到一群爹们的中间，原来，大伙都在劝说一
位满面愁容的孩子爹，头天晚上，他们的一对双胞胎在母亲
难产的呻吟中死去了，母亲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了一个圆满
的"家"，她坚持要做母亲。想起十个月艰辛的日子，想起逝
去的两个小生命，当经理的"孩子爹"只有叹气和憾意。柳明
禁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原来当爹不只想发烟，还会想落泪。
他从心底里说了句：别灰心，你会当上爹的。

"你这人是怎么了，有病治好了再来，你老婆快生了，你还在
这儿考什么博士生，不知天高地厚。"随着护士值班室里传出
的护士们的训诉声，一位带眼镜的未来博士生慌慌地跑了出
来，厚书就掛在脖子上的一根细绳子上。望着孩子爹远去的
背影柳明暗想：但愿这好习惯能遗传给你"儿子"。

正望着，想着，从楼梯口拥进来一堆人，一个大肚子被扶进
了病房，只听医生大声喊着："马上去产房。"又有人喊："没
法去了，已经来不急了。"紧接着，一个婴儿不满地嚎叫起来，
声音传遍了整个楼道，在夜间显得特"嘹亮"。"这肯定是个'
丫头片子'"，柳明也不满地想。护士推着消毒车紧跟进了病
房，不知所措的孩子爹被推出了门外，还大声地问着："孩子
有事吗？我娃女，我老婆……"

"喊什么，现在知道着急了"，护士们尖叫着。

"简直受刺激"，柳明一头扎进了老婆的房间。

在楼道里转悠了两天一夜之后，柳明果真当上了一个五斤九
两儿子的爹，他全然忘却了两天来站在楼道里所经受的狂喜
与悲切，打着给老婆送饭的旗号，他跑回了家，换上了那身
结婚时穿过一次的盛装，刮掉了为儿子留着的胡须赶回了产
院。一心想生个女儿的老婆见到喜气洋洋的柳明立刻还以白
眼，可柳明心想：瞪什么瞪，我解放了，当家作主人了。他
拿出鳮蛋，命令老婆吃掉，望着"翻了身"的柳明，老婆没好
气地把一个鳮蛋拽了过去。

"美什么，儿子又住院了。"柳明立刻傻了，他飞奔到楼下，
趴在新生儿抢救室的大玻璃窗外，在众多孩子中，他一眼就
望见了儿子。

儿子又住院了，医生说：是低钙儿，要输液。柳明每天守在
新婴儿室门外的长椅上，夜夜梦见老婆怀着儿子吃涮羊肉。
他坚信儿子不会有事。几天后，又是一脸胡须的柳明手里捏
着厚厚一沓药费单，瞟了眼身后的医院，带着儿子和老婆回
家了。

转眼间,儿子已经两岁了，壮得象小牛儿。给儿子过两岁生日
那天，他们在饭店门口遇到了"博士生"一家，他惬意地对柳
明说：博士生没考上，可自信儿子会是的……